钢铁啾

【盾铁】海平面上升(R,一发完)

拾寒枝:

海平面上升




史蒂夫度过本世纪最糟糕的一年在墨西哥,许多人听说过这个,知情者包括狱所看守中新来的那一拨。旧事重提之际,系列经过在当事人口中轻描淡写,连同炊烟一道不痛不痒飘远去,好像并非一个谁都不愿谈起的话题。但公事公办通常不叫任何人露出好脸色,桌子对面一方敷衍了事地回忆,一方敷衍了事地哼上几句,面前是同样变冷、无人理会的例汤。




“……最早在瓦坎达,故事没什么可说。巴基·巴恩斯回到冷冻舱,余下人员没有结成新的小分队,没有长远协议,基本单独行动。”史蒂夫撑着半边脑袋,当他将眼球转一转时能瞧见其中密布的血丝,“神盾想了解的详情部分,等所有那些事结束,后续经过就是这样。我藏在船舱里去往的港口叫作——”




“蹲大牢的滋味不好受,是不是?”对面的探员打断了叙述,他拿双眼瞪着显示屏,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超级士兵住超级牢房,他们肯定连被子都不给你。”




史蒂夫停下并抬头,在一段沉默中看了对方几秒。




“差不多。”过会儿他模棱两可地回答。不清楚探员问的具体是哪一段,不过待遇在哪儿都差不多。内战结束后的一年间,神盾局好像从未真正失去任何潜逃者的踪迹。他们那帮人总有了解这些的途径,史蒂夫一贯清楚,另外他意识到墨西哥地界上的一切都被同样密切监视着。美国人,老大哥在看着你,因此去哪儿都一样。




他接着又说,有一点习惯了。这句听不出什么情感。回到纽约的最近半个月没有特别之处,区别只在于监牢变成了具体有形的。在回国的昆式机上,史蒂夫被告知身处此地的原因,基本与他面见重新出山的尼克·弗瑞时隐约猜到的一样。需求比从前更强大的防卫力量,意味着得先整合出一支像样的超级英雄队伍。鉴于复仇者核心团队的裂痕有点儿深,事后还放置发酵了挺久,没人敢说它是不是真能被挽回的。




“冲我装可怜没用,你知道的吧?阁下的大名正在‘超级讨厌鬼’那一栏长久躺着,往后没有变数,我担保你连原因也知道。”探员说着话眉毛也不抬,“好消息是今天不应涉及与公务无关的杂事——接着谈谈那个港口?”




警醒没起到作用,有意岔开话题的人这回发生了变化。


“你在为神盾局亲自跑腿,什么时候的事?”


从见面开始,史蒂夫早想这么问,狱警说有神盾专员来访的时候他没意识到会是个重量级人选,他补充道:“我以为会派其他探员来做笔录,随便什么人,级别更低点儿的。”




“好了,你不想见到我,我听得懂英语所以这真明显。”对方快速地点头,他的视线保持凝固下垂,尽头摆着录音笔,瞪得比先前还要专注。他和史蒂夫,如今的氛围像是神盾局附属咖啡厅里不得不拼桌而坐的陌生食客,他们唯一愿望是关心自己面前的一亩三分地,任何多余交谈都能导致双向的不适。




史蒂夫于是抬手比暂停,作了自以为聪明的决定。


“同意你先前说的,不讨论这个。港口是韦拉克鲁斯。我和大批农产品一道抵达码头,顺理成章去了农贸市场。”




从码头到商业区的迁移谈不上顺利,史蒂夫小心翼翼藏身在货运车厢里,途中被几只刚长出角的羊羔接连拱到后背。无论怎么说,他重新在美洲地界内落了脚,那足以被称作一次初步取得成功的偷渡。




“那时期直接回国风险过大。罗斯将军据称气疯了,搜查令铺天盖地。这是事实,你也知道。当时决定了藏身在近处观察一段时间——这是最初的计划。”




一段时间,翻译过来是足足十四个月。”探员的目光在各色文档间跳来跳去,忙着与现有资料做比对,也许该怪它们过于繁琐才让他语气里透着不满,他这时追问,“时间不算短,少不了经济来源——你在那干过什么活?”




“最早在码头,接着是集市,过一阵觉得两样都太招摇,去了墨西哥城的工厂。”




“我得说,难以置信。”




“多亏当地流行宽檐帽,靠它能挡住半张脸,此外我试着把皮肤晒成深色,能想到的就这些。”史蒂夫说,“伪装评级不合格,但运气评级优秀,对我来说总能奏效。”




看似大言不惭的说法仅在最初是贴切的,人流量巨大的地点,没被认出来是确实的奇迹,可惜这份好运气没能持久管用。




“某种意义上,它不比境内安全。”探员抬高眉毛摇了摇头,“要知道就是在那儿,人们熟知的道德楷模成功把自己弄进了监狱。”




史蒂夫立即声辩:“那回是中了毒贩的圈套。”




“白面香蕉的故事,不少人早听说过——我倾向于相信那是你头一次因为亲信他人搅合到非法药品交易链里去。”




“不会有下一次。”史蒂夫斩钉截铁。他说话同时垂下眼睛,缓慢反复地揉着眼眶,“除开这些,当地多数是好人。”




他的评语是泛泛而论,没有特意指向,对方却突然提问:“为什么说这个?”




“什么?”




“走在大街上被路人热情地亲一口也不奇怪,因为这里是墨西哥。”探员补充说,“这种说法很早就有所耳闻,难道是真的?”




“先等等。”史蒂夫顿了顿,他将眼睛抬起,毫无征兆地露出一点儿笑意。他反问,“这则情报是不是太细节了?神盾局怎么知道的?”




他的疑虑有其道理,因为具体到史蒂夫被人掰着脖子亲到脸颊上这码事,它只在驶向韦城集市的大巴上发生过一次。史蒂夫的座位在最后一排,上车时注意到了前排举着DV的白人男性。开车前这人依次走到每名乘客面前,请求对方冲镜头笑一笑。史蒂夫远远就听到,他的西班牙语夹杂盎格鲁撒克逊后裔特有口音,这让史蒂夫多看了一眼架在对方鼻梁上的巨大蛤蟆镜。




“你好,早上好,麻烦来个微笑。”




DV机举到了面前来,史蒂夫说不清楚为啥地乖乖照做。他咧了咧嘴无端显得拘谨,没法解释他隔着一个镜头和一副镜片竟还要因为那目光的注视感到不自在。墨镜男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好像格外漫长,因为史蒂夫完全没法出声叫人走开。他从始至终咧着嘴,一句话也讲不出,直到车子突然发动,对方脚下一滑险些同设备一齐摔往地面。史蒂夫眼疾手快捞了一把,稍后,这义举就为他换来了货真价实的致谢和用于致谢的吻——后者快速响亮好像孩童开玩笑,落点在嘴角半厘米外,史蒂夫这时才记起他早起匆忙没有刮脸。




“笑起来比其他人更好看,拍摄你就要费时更久些。”对方展示了设备的显示屏,让史蒂夫确认了刚才自己脸上极其僵硬的傻笑。接着他摆摆手,语气相当轻快,“初次见面,有机会再见。”




在此探员吹了声口哨,他给出评价:“热情似火的老墨——哈,这话没啥贬义。”




“在真正再见之前,我进去了看守所。”史蒂夫用仪式性的咳嗽岔开话题,他作了个简要概括,“市场工作的第二天碰见自称新任供货商的狡猾毒贩,他游说我进货一批成色奇怪的香蕉,并承诺晚些时候会有人致电提货——水果店是个掩人耳目的中转站,店主对此类交易睁只眼闭只眼,我当时还没能意识到这点。”




他瞥见探员架着镜片的脸上露出了好笑的神情,一瞬间几乎猜得到对方要说的话。




“你是不是应该恳求我将这则情报守口如瓶?美国队长被这种小把戏耍得团团转,对九头蛇而言称得上一年份的笑料了。”




最早这一句出自蛤蟆镜本人的感慨,有个词组蹦出来的时候史蒂夫方意识到身份败露。此情此景下他不知道为何败露。他真以为他行事足够小心,也许只是他以为。当天傍晚所长收下了一大笔钱,箱子里的比索至少高逾六位数,他是因此才同意解除了史蒂夫的手铐。




“出去就别再犯傻,美国佬,否则你还得乖乖上这儿来。”所长叼着一半的雪茄收回钥匙,稍后指着门外等候的卷毛问,你的老朋友?




史蒂夫一时不知道怎么作答,他们互相叫不出对方——至少是目前阶段下通用的名字,他能够找到这里是个谜。史蒂夫想不明白,但作为结果,他跟着对方离开,在路上他终于有机会提问,究竟怎么称呼你?




实话实说,不理解为什么非得问这个。称谓一事上,对方的态度极其随便,过了会儿补充道,我的意思是,现在这样的情况,你有没有偷偷给我起个名字?




答案是肯定的。史蒂夫很快坦诚道:“已经用了‘蛤蟆墨镜’这个词。”




“我就知道。我猜到了。你在心里起了一箩筐老土的绰号,没有三四个也有一两个,”对方嚷嚷着拔高了声音,“但蛤蟆镜挺好,姑且允许你沿用下去。你知道的吧?我完全清楚你真正想着的事,如今你不大情愿用那个原本的名字称呼我——这点上,你我刚好是一样的。”




他完全清楚什么?那怎么可能呢?可史蒂夫果真被噎得没法回答。他像是完全明白对方话中所指,于是聪明地选择了闭紧嘴巴。他们最后来到一栋公寓楼下,说不好其真正户主是谁。蛤蟆镜本人也许住这,史蒂夫知道他的住所绝不会只此一处。




“这里是我家。”蛤蟆镜顿了顿,“准确点儿,我家之一。”




史蒂夫没能始终板住脸,他在进门时不太明显地笑了一下。刻意的幽默也是幽默,无论它从谁的嘴中说出来。




这晚是史蒂夫第一回来到那栋楼房,房主叫他在这暂且住下,于是又有了此后许多回。次日他将少得可怜的行李从阿拉伯人聚集区的房子悉数转移过来,因为蛤蟆镜警告他,一旦你学不会对逾矩之举睁只眼闭着眼,继续待在那儿会只摊上更多麻烦。




“你那不差钱的大恩人,”探员在这时插了句话,“他也收房租吗?”




史蒂夫张着嘴迟疑了一阵,筛选措辞道:“——某种形式上。”




他没明说哪一种形式,录音笔就在那儿放着,史蒂夫不想详细解释这个。如他所料,蛤蟆镜行踪成迷,不常上楼里来。他们的下一次见面发生在半月以后,敲开门以后他的第一句话正是,好久不见,我来收个房租。




“现在为止工资还没拿到。”史蒂夫说着别开视线。他刚在市场换了份工作,挨着一家店面挺大的纪念品摊,替游客画肖像画,单次全部收益需要上交摊主,个人工钱得等到月底另算。




但蛤蟆镜却说,不是指这个。说话他同时他将脸庞往前凑,同时摘掉了墨镜。史蒂夫突然记起来对方上回走前的说辞。他当它是玩笑话,结果是要真正算数的。而他愿意或者不愿意,总之拒绝不了,寄人篱下者通常没有太多出路。




到这时候史蒂夫就见得着蛤蟆镜本人的眼睛了——先前它们被捂得太严实赶超部分货真价实的瞎子,但现在足以证明他不是。在史蒂夫缓缓凑近的过程中那双眼睛一动不动,某一角度阳光透入,对视等同一脚陷进棕色稍浅的漩涡。




史蒂夫在对方嘴角附近又轻又快地吻了一次。他将嘴唇印上去能清晰感受到朝上牵起的面部肌肉。在那之下的胡须部分修剪得很精致,没有任何多余的胡茬。




蛤蟆镜过了几秒方愉快地宣布:“收到了,非常好。”然后大步走进门去。史蒂夫被晾在一边,听动静猜测对方走去了露台的方向。过会儿他才亲自去那边瞧一瞧,发现蛤蟆镜又戴上了他的蛤蟆镜。他躺在吱呀作响的摇椅上,呼吸之外没有其它显然动静,看上去是沉沉入睡了。




史蒂夫尽量让自己专心照看那几株薄荷,在埋头翻了半天土后脑袋还是不由自主转过去。睡着的那位看上去非常疲累,它在由内而外溢出来,因此夸张尺寸的墨镜遮盖不了这些,就像高级粉底液同样遮盖不了钯元素蚕食生命的证据。史蒂夫觉得他比任何人都擅长看穿这个。




更晚一点,蛤蟆镜在打算离开之际,把那条凭空出现在身上的毛毯恶狠狠地扔在了沙发上——多亏史蒂夫本人正好坐在那的缘故,力道实际算不得多么重,可他不理解他为什么看上去显得愤怒。在史蒂夫试探性询问他是否工作忙碌的时候他的怒气变得更甚,蛤蟆镜斩钉截铁地告诉史蒂夫,他好极了;他让史蒂夫少管闲事瞎操心,因为他精力十足,无所不能,世间从没有让他忙不过来的事。




“你相信这个了?”探员问,“你总相信他说的话吗?”




和先前同样,这还是那种不太好回答的问题。史蒂夫明显思索了一番。他在实际叙述中有所保留,但探员的提问总要透着这种无关紧要的刁钻。




“多数情况下,是。”史蒂夫说,“但讨论他自身状况时总得例外。”




后来史蒂夫身边还出了件不大不小的意外,楼上住户的房子某天午后失火,人员无恙以外财产基本毁得精光。史蒂夫受了点殃及,主要是墙面和家具颜值问题,他以为影响算不得很大,晚间却发现厨房和浴室天花板也开始漏水。正当他在思考这事要怎么转述给蛤蟆镜好让他不那么暴跳如雷的时候,房门就被在深夜被哐哐敲响了。史蒂夫走过去,门框外露出非常熟悉的脸,这次来人没戴那副墨镜,他的身上穿着一件颜色过于鲜艳的皮夹克,它给史蒂夫带来新的命名灵感。




“所以你没事。”皮夹克说,他开口很快,像松了一口气,“今天唯一的好消息。”




现在时刻接近凌晨,史蒂夫不确定他是从哪赶来的。六小时以上的飞机,也许。消息比想象中传播得还快,皮夹克也比想象中反应更迅速。他忍不住为此作揣测,尽管很难解释为什么。




“听上去你的一天很糟。”史蒂夫脱口而出,而他甚至不知道他干嘛说这个。他本来想说的不是这方面的事——他们应该继续谈论火灾,墙面粉刷之类的,包括那两块有待修缮的天花板。




“我会愿意听着,要是你不介意告诉我——”这时候他在干什么?他还是没有提到墙面或者家具或者天花板的话题。皮夹克实际上是个大忙人,史蒂夫早知道,为此他们真有那么多时间好浪费吗?




 “我有一些……讨人厌的会议,”皮夹克明显愣了一愣,但他还是说了,“基本内容是和形形色色讨人厌的与会代表打嘴仗。假设你知道,我在负责为一些老混蛋和小混蛋们的所作所为帮忙擦屁股。”史蒂夫注意到他在避重就轻,“无论怎么说,你是我今天碰到的第一个找我说话不是为了跟我吵架的人,为这个应当感谢你。”






“过去发生的我想已经足够。”史蒂夫这时告诉探员,“我没有当面提出这点,但争吵有过太多,实际伤害也太大——连着多少年的份都算上了,但愿永远别再有。”




后来皮夹克直到头一歪睡着了也没有给出修缮房屋的方案,他最后的提议是让史蒂夫直接搬走,到墨西哥城去,那儿有他名下的一家工厂。他说相较起来厂区较封闭,而市场人流量大,容易让史蒂夫陷入危险的处境。他没有再做进一步解释,但史蒂夫想,这番话有一定道理。




当晚,史蒂夫没有拿来那条毛毯,他做了更有成效的事,皮夹克和皮夹克本人都被搬到了卧室的床铺上。这一处住所的卧室盈余很多,一张床被占用并不意味着史蒂夫非睡沙发不可,但沙发是离主卧最近的,他就还是在沙发躺下了——实际上,主卧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呢?房主本人正在里边呼呼大睡,很难想象它竟然也是条能够成立的理由。


 


天还没亮皮夹克就走了,他也许是赶飞机才起得那么早,另外谁也说不准他实际搭乘的是不是某种非典型意义的私人交通工具。一礼拜后他们重新碰头,接洽了前往墨西哥城的事宜,等到从纪念品摊拿到工资后,史蒂夫才正式动身。在这个国度他好像哪儿也呆不多久,行李还是那么一点儿,始终没法丰满起来。从逃亡的通缉犯的角度考量,他的搬迁又实在从容得过分。不是所有人同他一样被好运眷顾,史蒂夫心知肚明,尽管在过去他有好几次忘记这点。一切大意总有代价,他后知后觉,自我警醒,正反都能说成亡羊补牢。




墨西哥城那家工厂主营新奇科技产品,地理位置偏僻,没有显眼的招牌。史蒂夫起初想不明白自己能在这儿干些什么活,直到分厂区负责人满脸堆笑地把他带去了涂装车间。他被交予的任务近似于车间主任,混杂了部分美术监督的分内事——这职位先前八成不存在,但史蒂夫在看了一眼那批新出品医疗扫描仪的配色后,觉得有人出来指条明路还是挺有必要。




“金色和红色并非在任何情况下都一拍即合,有时得承认这个。”史蒂夫含蓄地看了一眼探员的脸,注意到那表情说不上愉快,“这样说尽管很冒犯,但它们甚至让伽玛射线投影仪看上去好像百元店里的玩具组合积木——”




“这一话题到此为止了,继续你的故事,”探员不怎么客气地横插一杠。这时候从他口中吐出的每个单词都显得硬邦邦又紧绷绷的,他声称,“我看不到任何促使你刻意停下,强调这点的必要。”




史蒂夫耸了耸肩,他大致料到了对方的反应。这就好像皮夹克在见到仓库里那些银灰色涂装的机载移动指挥站和声波灭火器后当即放话出来,非要克扣史蒂夫本月工资不可的那一回。他实际来到工厂的次数同样有限,登门拜访史蒂夫所住员工宿舍的每一回则都不怎么太平——好几次他明显负着外伤,有一回伤口还是新鲜的。




发生了什么事?史蒂夫没法直接问,可他本身经验丰富,扫一眼伤痕位置立即明白大半。皮夹克有个高危的工作,也许与殴打怪兽拯救地球级别相当。而不怀好意者通常没什么花样,消停至多半年又会重新冒出来为非作歹,眼下是刚好到了时候。因此,史蒂夫尽量让自己这样想,这事通缉犯可帮不上什么忙,他全部能做的也许不外乎帮着将医疗仪的一端接在电源插座上——就像稍后他即将去做的那样。




“酒精还是络合碘?”




史蒂夫打开门,问了第一句话。得到答案他示意对方坐到床板上,然后去拿抽屉里的急救箱。宿舍间原有陈设简陋,史蒂夫也没添置新的座椅沙发,可这情形只能将就——皮夹克的皮夹克裂开了,冒血的左胳膊看上去有些渗人,不清楚他在途中遭遇过什么。




“我得声明这回是意外,不是之前那种工伤。”对方解释道。他的皮夹克这会儿已经脱掉,剩下件工字背心,昏黄的灯下看着是深灰色。“刚刚经过的小巷太偏僻,不巧时间有些晚,差点被卷进了一场械斗。”




这其实不能算作“差一点”了,史蒂夫想,同时他避免去想象刀刃擦过上臂的具体画面。皮夹克——这会儿得叫他灰背心,在疗伤过程中没有露出什么痛苦的神情,看上去习以为常,并不将此当一回事。




“时间很晚你就没必要过来。”在包扎的同时史蒂夫说,“我不认为所谓‘收房租’是一项非来不可的理由。它不组成工作的一部分,结果不外乎浪费时间和遭遇意外。”




“你又知道点啥?”灰背心嘀咕道,并且声音在逐渐低下去,也许失血终于让他不再时刻保持清醒,“非来不可当然是因为看着你别乱跑也在工作范畴内。”




“什么?”




“……什、什么?不是,先等会儿——”灰背心的声音陡然抬高,他意识到什么,嘴巴张开又闭合,卡壳了好一阵,还是没法将话讲下去。




但史蒂夫完全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已经知道了,甚至在更早些时候他多少猜到一点。之前他反复叫自己忘掉种种猜测,所以这话一旦真正讲破还是让两方都感到难堪。他没有细细追究在墨西哥他乡遇故知的概率几何,以及对方明明公务缠身还要时不时现身在他周围的真正诱因。劫狱事件发生过后,把握潜逃者的行踪总是有其必要。在面对当中防备心理最重的领头羊时,决策方聪明地挑出了最合适的监视人选。




“显而易见的便利之处在于——不需要每天密切盯梢,目标也不会无故人间蒸发。”史蒂夫的目光在对方脸上逡巡,动作缓慢又严苛,“为此尼克·弗瑞让你扮演他那只‘眼’,这样是不是解释了一切?”




 


“稍等,先让我纠正一点,”探员突然开口,他严谨地指出,“真实情况是弗瑞那时还赋闲在家,他不该成为冤大头。尽管——好吧,我们不排除神盾局的举措参考了这位离退休职工的意见。”




史蒂夫不置可否,恢复了双手抱胸的姿势,他的视线又落到了那只录音笔上。于是在探员询问那一夜晚接下去的情况时,他直接回答,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事发生。




“并且自己就能为它作证了。”后来一句他是对着探员说的,听上去有些费解。他甚至在同时露出来一点笑意,今天里罕见的第二次,这意味着不再有两人之外的任何第三方能够理解其中缘故。




他没有讲实话,并知道不会有人指出真相,因为知情者都会对故事守口如瓶。在这里,知情者指的恰是史蒂夫本人和套着灰色背心的家伙——过去他一度被称作蛤蟆镜和皮夹克,很快在他连灰背心也褪去之际,这一最新鲜的绰号便立马失效。史蒂夫的手起初在他的肩膀上,放在那儿时好像非常温柔,非常平静,可它们使力将他拽过去时力道又实在很重,喉结撞上对方锁骨的瞬间,他连哼都哼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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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后你没有再见到他,那是当然。”他对史蒂夫说,“监视的人选需要更换,这事还是由他主动提出的。他没有作出具体解释,只提到他现在变成了最不合适的选项——换句话说,当时的情况下,他不适合再跟你见面了。”




史蒂夫默不作声地看了他几秒,目光像是能直接透到镜片的对侧。不过这一次,也许因为对方也看着他的缘故,对视这么一会儿后他的神情就彻底发生变化,公事公办的表象面具开裂、动摇且软化,最后变质成为不带有攻击性的完全的疑惑。




“这就是我不理解的地方,换做其他任何人也会觉得费解——你现在为什么又出现在这里了?”史蒂夫一边提问一边缓慢地、重复地摇头,同时紧紧盯着镜片之后棕色的眼睛,“像你说的,新仇旧恨一箩筐,你当然有许多理由恨我恨得要命,可是有什么理由能让你揽下一个普通探员的工作,就为在这里和我提前见面呢——托尼?” 




面对此番点名道姓的质问,数小时前临时上岗的神盾探员托尼·斯塔克终于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窘迫。他心事重重地将笔记本合上,心事重重地将录音笔丢进咖啡杯里,又双手托腮琢磨了一段时间。在最后,他左右转着那对眼珠,声称史蒂夫无权过问此事。他说,身为通缉犯就该乖乖闭上嘴巴,并管住浑身各处。利用个人魅力煽动特工同志犯错误是罪大恶极的。他语重心长地奉劝对方,还有,一切痴心妄想,趁早忘个干净吧。




发言人是托尼·斯塔克的情况下,顾左右而言它的潜台词通常不言而喻。史蒂夫实在熟悉这个,他将嘴角朝上翘起,露出来洞彻一切的笑,他说:“可惜我已经发现了,问题在本质上是道选择题——想念我或者想揍我,到底哪一项所占比重更大?鉴于任意一项都能让你心甘情愿地出现在这里,答案好像并非那么重要。”




作为结果他幸运地一语中的。在接下去托尼脸庞涨红之际,对面那张脸上不讨人喜欢的笑容逐渐变得更加不讨人喜欢。托尼于是愤愤地想,史蒂夫是那唯一一个发现他人秘密的幸运儿吗?倘若不是,他究竟有什么好得意洋洋的?




“交换发球权吗,老兄?现在换我来说说不太理解的事。”托尼轻快地敲了敲桌面,“除了原始的书信还是原始的书信。解释一下吧,当提到寻求谅解,你的脑袋里为什么只剩下这些老套的馊主意?”




“什么?”




史蒂夫愣了愣,很快他显然是想明白了托尼话语所指,视线就变得有些飘忽和犹疑不定——这恰是托尼想看到的,他也在对面露出了得逞的微笑。被他暗指的实际是这么回事,在作为监视者的托尼消失过后,史蒂夫因为找不着他曾往他马里布的住址写过一封信。干这个也许花了他好几个下午,写得好像挺用心,可惜在寄出前就遭到拦截,信件下落无人知晓。 




“我以为那封信早寄丢了,”史蒂夫摊开手掌,“寄得太匆忙,我甚至忘记贴上足量邮票。”




“所以我请值班的邮递员帮了忙,请求他转交给我。至于我为什么清楚这个?墨西哥城有太多下属神盾的‘眼睛’,我总有办法注视一切,比起真正的耶和华也差不远。尽管起初我没猜到那是封寄给我的信——但过后不久,我什么都知道了。”




为此他当然打开了那封信,臆测很长的内容其实很短。信中提到,墨西哥城的阿喀琉斯之踵在于新鲜海鲜的匮乏——记得这个说法吗?在过去你发表过太多回类似的抱怨牢骚。现在听说你要搬去马里布,这实在是非常好的去处。你知道那里靠着海,你会有无数海豚、海鸟和海鮮。信件最后照例是寒暄语,落款姓名,没有其他值得一提的特别之处。




 史蒂夫静静听着,在这时才短促地笑了一笑。


“允许我提个问,”他转向托尼,“阁下对此的读后感是什么?”


他笑起来时神情是那种不清不楚的意味。眼下白昼近尾声了,隔着窗户的落日就开始映照他们。托尼面对着那张脸使劲思考,他想,爱意又怎么会在一夜之间转瞬消失呢?那根本不可能。除非它是在一夜之间就被完全摧毁了。 




“实话说,没有可圈可点之处。我不需要其他人告诉我这种事,因为马里布沙滩上的鸟类排泄物比海鸟还多。”好一会儿,托尼才慢悠悠地回答道,“斯塔克对其真正一无所知的事世间总共可没有几件,罗杰斯队长理应了解这一点就像了解他自己。眼下不是好时机,他不知道我很久不再回到海边的空房子去。许多事项亟待解决,一切结束我才有更多时间考虑其他事,或考虑我们——我和史蒂夫·罗杰斯——在过去我们如何走到这一步,争吵的开端,好的回忆,分歧和吻。时机更成熟我会从头计算我们给过对方多少个吻。这一点上,你还留有任何印象吗?从树莓果酱味的第一个到最后一个——那回亲吻是不是掺杂着难闻的血腥气?过去实在太久,我几乎要忘掉了。”






托尼停顿片刻,又像视频画面卡住的一帧那样僵硬地张了张嘴:“假设、先作个假设——当我从头数过一回,发现数额不足够,我也会希望谈谈未来。”


 


他说完所有话,抬头望向史蒂夫,现在,所有那些光线光斑光晕快要将对方完全盖住,它们都是金红色。托尼想,这一秒他好像天使是不是?就差一对儿翅膀了。


 


“而你知道我会说好吧,非常好,我喜欢你的主意,除了你不巧弄错一件事。”史蒂夫刻意顿了一顿,“我也有为它们计数的习惯,老早养成的,你声称自己无所不知,可是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吧?”


 


为此,他在意料之中收获到惊讶的注视。史蒂夫快活地扬起眉毛,向前握住一双手,全部的指节在合拢之际也不紧不慢。他接着问,需要从现在开始数给你听吗?话音落地就真的计算起来。故事正是因此才得以延续的。在墨西哥他们有非常好或者糟糕透顶的一年,他们分头尝到疾落的雨,然后是孤独的好味道;再往后冰层融化,海面上涨;一切都是去年的雪,一切有个机会从头来过了。


 




END.


 




——————


车也开过了,这个CP我从此真实地圆满并且无欲无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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